冬至那天的糯米香
窗外的雪片子斜着打在玻璃上,簌簌作响,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这陈旧的世界蒙上了一层素净的纱。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的迟暮还是雪天的阴沉。陈旧的居民楼里,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烟火气和人居的味道。老周独自一人,站在不过六平米的厨房里,灶台上那口被他擦拭得锃亮的铜锅,正成为这个寂静空间里唯一的热源与生机。水汽沿着锅盖边缘的缝隙,嘶嘶地、不屈不挠地往外冒,形成一缕缕白色的烟柱,随即散开,融入厨房温润的空气里。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有些颤抖地掀开那沉甸甸的锅盖,只听“轰”的一声,更浓郁的白茫茫水雾蓬勃地腾起,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那雾气里裹挟着的、糯米特有的、带着阳光和土地气息的温润香气,也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却承载了半生记忆的厨房。墙上挂着一本纸质泛黄的旧日历,日期还停留在上个月,唯有“冬至”那两个印刷的宋体字上,被人用红笔郑重地画了个圈,墨迹许是受了潮气,有些晕开了,像一滴欲坠未坠的血泪,又像一朵模糊的梅花。
老伴走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这栋见证了他们从青丝到白发的老房子,就剩下他一个人守着,守着满屋子的回忆和无处不在的空寂。儿子一家远在温暖的南方,隔着千山万水,去年春节原本说好了要回来团聚,电话里孙女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临了却因为孩子课外补习班突然调课而耽搁了,最终只变成了一句充满歉意的“爸,明年,明年一定回”。女儿嫁得近些,就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端,隔个把月会抽空来看看他,提着大包小裹的水果和营养品,但总也是来去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仿佛总有忙不完的工作和家务,坐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便又要赶回去。厨房的瓷砖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绿底白花,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记,只是岁月无情,有几块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怎么擦也擦不亮堂了。老周佝偻着腰,用一把长长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沸水,看着一颗颗圆滚滚、白生生的生汤圆,像一群乖巧安静的胖娃娃,静静地沉在锅底。这景象,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他记得再清楚不过,老伴在世时,每到冬至前,总要张罗着包汤圆。她揉糯米粉的时候,有一套自己的章法:总要先用手指在雪白的粉堆中间挖出一个小坑,像一个小小的火山口,然后将温水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倒进去,右手拿着筷子不停地搅拌,左手则稳稳地转着盆沿,动作协调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嘴里还总是念念有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这粉啊,得慢慢吃透了水,醒足了时辰,才有韧劲儿,煮出来才滑溜不破皮,咬一口,糯而不粘,那才叫好。”那利落劲儿,分明还带着她年轻时在纺织厂里,手指翻飞接线头的影子,精准,熟练,充满了生活的力量。
“叮铃铃——叮铃铃——”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厨房里这份仅存的、带着糯米香的宁静。老周微微一怔,仿佛从一场悠长的梦中惊醒。他在那条洗得发白、印着淡淡油渍的旧围裙上擦了擦沾着糯米粉的手,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光线昏暗的客厅。那部老式电话机,还是女儿几年前给换的,说是数字大,看得清。他拿起听筒,贴在耳边,里面立刻传来女儿熟悉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急促喘息和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喂,爸!真对不起,我今晚公司临时有个急案,老板催着要赶个方案,可能……可能过不去了。汤圆……您看,您自己先煮着吃啊,千万别等我了,我明天,明天一定抽空再来看您!”女儿的话语像连珠炮,带着都市职场人特有的焦虑和无奈。老周握着听筒,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沉闷的“嗯”字,那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喉咙里真真切切地堵着一大团湿漉漉的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梗着,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他默默地挂了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去,像是泼墨般的浓黑,只有地面和对面楼顶积存的雪,反射出一点凄清的、冷冰冰的白光,映进屋里,给家具们都拖出了一条条长长的、扭曲变形的不祥影子,整个房间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默剧舞台。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慢慢地挪动脚步,重新回到那片唯一温暖的水汽氤氲之中。灶台上的铜锅里,水已经彻底滚开了,沸腾的水花激烈地顶撞着锅盖,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哐当、哐当”声,像是在焦急地催促着什么。他伸出手,从旁边的盘子里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已经包好的汤圆,指尖立刻感受到糯米粉皮传来的那种特有的、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这些汤圆是他今天起了个大早,一个人慢慢包出来的,馅儿是传统的黑芝麻,芝麻是他亲自去市场挑的,回来用小火慢慢炒香,又细细地碾碎,只是和糖粉混合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比老伴在世时少放了一些糖。人老了,牙口不好,血糖也似乎有点高,总怕甜腻的东西。
下汤圆是个技术活,得顺着滚烫的锅边,让它们轻轻地滑下去,绝不能图省事直接扔进锅心——这是老伴生前定下的、不容置疑的规矩,她总是一本正经地说:“直接扔,热水溅起来,烫着手可怎么办?做事要稳当。”这规矩,老周遵守了几十年,早已成了肌肉记忆。此刻,他依着老法子,将一颗颗“胖娃娃”送入水中,它们一入水,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在翻腾的沸水中静静地躺着,等待着一次华丽的蜕变。老周盖上锅盖,将火调小了一些,然后习惯性地向后靠在冰凉的冰箱门上,侧耳倾听着锅里渐渐重新响亮起来的“咕嘟咕嘟”声。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像一把神奇的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记忆的闸门。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冬至,似乎也是这么大、这么急的雪,孩子们都还小,个子才到他腰际,一家人挤在这间小小的、转不开身的厨房里,热闹得像是要炸开锅。孩子们争着抢着要包汤圆,小手弄得满是白粉。儿子那时候虎头虎脑的,总是贪心,恨不得把所有的馅料都塞进去,结果封口的时候总是撑裂,弄得满手满身都是黑乎乎的芝麻糖,像个小花猫,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女儿则文静细心得多,小心翼翼地把一小团馅料包进去,捏出来的汤圆小巧玲珑,像精致的工艺品,但她总是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嫌不够圆润,要放在手心反复地揉搓,直到自以为完美为止。老伴就系着那条碎花围裙,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对活宝,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嘴里却笑着嗔骂他们俩是“一对儿小捣蛋鬼”。炉灶上的大锅里,水汽氤氲升腾,将灯泡的光芒都晕染得柔和起来,那温暖的水汽映照着一家四口挤在一起的身影,连窗户玻璃上凝结的、形态各异的冰凌花,在那一刻,都显得那么暖融融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幸福滋味。
锅里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打断了老周的遐思。汤圆们开始完成它们的仪式,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先是试探性地冒个小尖儿,像个害羞的孩子,随即像是获得了足够的勇气,便彻底舒展开来,变得胖乎乎、白生生、油光水滑,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漂满了整个水面,随着滚水轻轻地、惬意地起伏荡漾,像一群在温泉里嬉戏的胖天使。老周拿起漏勺,动作轻柔地将它们捞起来,一颗颗盛进那个印着褪色红双喜字的蓝边瓷碗里。这只碗,是老伴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之一,碗沿上有几个小小的磕口,记录着几十年岁月里的磕磕绊绊,却依然坚固地履行着它的使命。他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走到客厅那张老旧的木质餐桌前。餐桌上铺着一块有些发旧、边缘已经起毛的塑料桌布,上面印着大朵大朵艳俗的牡丹花图案。就着一盏孤零零地悬在头顶、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节能灯,他缓缓地坐下来,拿起一把瓷勺。碗里不多不少,正好盛了八颗汤圆,这是他按照自己一个人的食量,精准计算好的。八,是个吉利的数字,但在这一刻,却只凸显了形单影只的寂寥。
他用勺子舀起最上面的一颗,凑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吹气。汤圆皮被煮得极好,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深色流动的馅料轮廓。他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瞬间,滚烫、香浓、带着坚果气息的黑芝麻馅便像熔岩般流了出来,甜味立刻占据了整个口腔,但那甜中,又分明带着一丝他自己才能品出的、轻微的焦苦味——那是他炒制芝麻时,因为一时走神,火候稍稍过了头的证据。这复杂的味道,和他记忆深处珍藏的、老伴调出的味道几乎一样,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他说不上来。或许,是少了那份喧闹的陪伴,少了那份争抢的乐趣,少了那份充满爱意的嗔怪。餐桌对面那张空着的、积了薄灰的椅子,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将这原本应有的甜蜜,硬生生地掺进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冰冷的涩意。他慢慢地吃着,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通过这最寻常的食物,去品味、去追溯、去挽留那逝去时光里的每一分滋味,每一个细节。屋外,北风不知疲倦地刮过楼宇之间的狭窄缝隙,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响声,更衬得屋内的寂静深重如海。这碗汤圆,吃下去确实是暖的,从食道一直暖到胃里,提供着实实在在的热量,可这有限的暖意,却好像怎么也驱不散、化不开这偌大屋子里那股无形的、无处不在的、沁入骨髓的冰冷与空旷。温暖与孤寂,在这冬至的夜晚,形成了一种尖锐的、令人心酸的对峙。
当他吃到第四颗的时候,勺子刚碰到汤圆光滑的表皮,一阵清脆、急促的门铃声突然响彻了整个房间!“叮咚——叮咚——叮咚——”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动魄。老周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心里猛地一紧,充满了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么晚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雪,天色如墨,寒风刺骨,楼道里的声控灯都常常失灵,会是谁呢?难道是收水电费的?可这个月的水电费早已交过了。他满腹狐疑地放下勺子,站起身,步履略显迟疑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习惯性地、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门上的猫眼,屏住呼吸向外望去。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此刻竟然亮着,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门外赫然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上、肩膀上、甚至睫毛上都落满了晶莹的雪花,像是两个刚刚从雪国里走出来的雪人。待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清楚那两张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庞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门口站着的,竟然是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和他朝思暮想的小孙女妞妞!儿子手里大包小裹地提着行李和礼品,脸被寒风冻得通红,却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个孩子,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旅途的疲惫:“爸!Surprise!意外吧?我们那个项目提前结束了,我一想,今天是冬至啊,就赶紧订了最早的航班,带着妞妞直接飞回来了!哎呀,这雪大的,路上堵得厉害,差点就赶不上了……”话音未落,那个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粽子似的孙女,已经灵活地从爸爸腿后面探出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内的爷爷,然后用她那脆生生、甜丝丝的童音高声喊道:“爷爷!爷爷!我们来陪你吃汤圆啦!爸爸说,冬至要吃汤圆,团团圆圆!”
老周一下子愣在那里,仿佛石化了一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迅速涌上,视线瞬间就模糊了。他赶紧侧过身,让开门口,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这寒意,此刻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翻涌的热流。儿子一边提着行李进屋,一边用力地跺着脚上的积雪,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这一路如何辗转周折,如何担心赶不上。小孙女妞妞则活泼得像只小鸟,一进屋就熟练地脱掉了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粉红色的毛衣,然后像个小炮弹似的,径直跑到餐桌边,踮起脚尖,小鼻子凑近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圆,用力地嗅了嗅,发出由衷的赞叹:“爷爷,爷爷,你煮的汤圆好香呀!比超市买的香多啦!”老周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用围裙角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连声说:“哎,哎!好孩子,这些凉了,不好吃了,爷爷这就去给你煮新的!煮热乎乎的,刚出锅的!”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重新加速流动起来,一种久违的活力注入了这具苍老的躯体。他转身又扎进了那间六平米的厨房,手忙脚乱地重新刷锅、接水、开火。而这一次,厨房里的一切仿佛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那蒸腾而起的水汽,似乎都带着一股欢快雀跃的劲儿,连那嘶嘶的声响,都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儿子也笑着跟了进来,卷起袖子,在水龙头下仔细地洗了手,然后看着案板上剩下的糯米团和馅料,跃跃欲试地说:“爸,我来帮您打下手,您也教教我,这汤圆到底怎么包才好吃,以后啊,我也好学着做给妞妞吃。”老周看着儿子那双原本只熟悉键盘和鼠标的手,此刻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地拿起软糯的米粉团,他站在一旁指点着,心里那团堵了整整三年、几乎让他窒息的湿棉花,好像忽然就被这满屋子的热气、儿子的身影和孙女清脆的笑声给彻底融化、蒸发掉了,一股暖流畅通无阻地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新的、带着儿子参与痕迹的汤圆下锅了,儿子像个认真的学徒,在一旁小心地看着火候,不时问一句“爸,这样行吗?”。小孙女妞妞则在小小的客厅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像只快乐的小麻雀,给爷爷和爸爸讲述着幼儿园里新学的儿歌和发生的趣事,童言稚语充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所有积郁的沉闷。老周站在锅边,看着锅里再次密集浮起的、象征着圆满的白色圆球,它们随着沸水翻滚,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他忽然间彻底明白了,心中一片澄澈。汤圆和团圆,这看似简单朴素的食物背后,原来紧紧缠绕着中国人世世代代最为深沉、最为执着的情感密码。它绝不只是一份应景的甜点,更是一个关于家庭、关于归属的无声承诺,一种穿越时空、抵御离散的深切期盼,是即使在最寒冷、风雪交加的深夜,也可能突然降临的、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温暖。那碗原本已经凉透、象征着孤独的汤圆,此刻被重新倒入锅中加热,和新的、饱含惊喜与亲情的汤圆盛在了一起,满满地堆在一个更大的汤盆里。碗沿上那个历经岁月、略显斑驳的红双喜字,在厨房温暖的灯光映照下,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显得格外鲜艳、格外喜庆。屋外,风雪依旧,依然是数九寒冬,但在这个小小的、充满了糯米香气的家里,冬至这个本该最漫长的夜晚,却因为不期而至的团圆,而变得短暂、温暖,并且,终于圆满了。